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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村纪事:草根民主与潜规则的博弈.朱凌

《灰村纪事:草根民主与潜规则的博弈》
朱凌 著
东方出版中心
这是一部直面中国草根民主之“痒”的长篇纪实报告......
这是一部直面中国草根民主之“痒”的长篇纪实报告。“灰村”是一个别有意味的名字,正是象征微山湖边那个难以言说的村庄。本书副标题为“草根民主与潜规则的博弈”,书中探讨我国当代农村基层民主的重要话题——村民自治。作者以纪实的手法,同时辅以开阔的背景材料与相关的学术观点,对农村近十年来的民主化进程及其遭遇的阻力、存在的问题进行了深入的透视与描述,用鲜活的故事对草根民主提出法律建言。本书叙述真实、有趣而有力,既有丰富的社会启发意义,又有较强的可读性。书末所附有关资料,也有一定参考价值。(南方都市报,2004年8月4日)
书摘:《灰村纪事》
时间: 08-20 09:31 作者: 新闻来源:检察日报
简介 《灰村纪事——草根民主与潜规则的博弈》是一部关于我国当代农村基层民主——村民自治重要话题的长篇纪实报告,对农村近十年来的民主化进程及其遭遇的阻力、存在的问题进行了较深入的透视与描述。本文选自其中《夺印》一章。
崔联对我说,从小饭馆回到家后,他突然间很烦躁。
竞选之前,斗争再激烈,心中有一个盼头:竞选成功,当上村主任。可如今,大红本的村主任任命书就稳稳地锁在自家的抽屉里。村主任已经当上了,才发现万里长征只不过刚刚迈出了第一步,以后的“结巴事”说不定还会更多。老干部虽然下台了,可是老干部还有子孙、亲戚、朋友,他们依然是灰村的村民。仅仅是张刚、王训两个人就已经使问题越弄越复杂了,再加上其他人,哎……
此后,崔联吩咐敢于明着支持自己的崔雷、张阿南等几个村民,三番五次地去老会计家索要公章和账目,但是,每次都是无功而返。
有一次,崔联亲自登门拜访。这一回,连老会计的家门都没让进去。当时,老会计的两个儿子,一个手持木棍,另一个手拿扫帚,挡在了家门口。大骂崔联混蛋,让他赶紧滚开,要不然就对他不客气。
其实,崔联家和老会计家是有些远房亲戚关系的。老会计娶了崔联的叔伯姑姑,按辈分,崔联应该叫老会计“姑父”。依此类推,老会计的两个儿子和崔联之间应该是表兄弟的关系。不过,农村同族同姓、表兄表妹比比皆是,所以,平时两家走得并不是特别近,也很少来往。这次,两家的关系算是彻底破裂了。
不仅村公章和村账目要不来,老支书那边则连村委大院的钥匙也不给崔联一个。据说,崔雷有一次急了,操起一把斧头,就要去砸村委大院铁门上的锁,被崔联生拉硬拽给拦住了。
我曾经问老支书和老会计为什么不进行正常的交接工作?老支书的回答是,老婆得了乳腺癌,经常要去医院看病,还没能顾得上这事儿;老会计则说,没有老支书的点头,任何人也不能随便动用村里的公章和账目,几十年来,这个规矩从来都没有改过。
没有办法的情况下,崔联在自己家的客厅里放了两张办公桌,把客厅布置成办公室的样子。他自费订了些杂志报纸,像《山东农村大众报》、《乡镇论坛》、《农村百事通》、《乡镇长》等等,看到自认为精彩的文章或是什么新的政策法规,就把它剪下来,装订成册,挂在客厅的墙上。但是,除了他自己,似乎很少有村民对他的这个剪纸簿有兴趣。
在崔联这个家庭办公室里,除了崔雷、崔喜、张阿南、崔宝这几个常客,平时很少有别的村民光顾。
据说,自从崔联当选上村委会主任后,老支书、老村主任,还有其他老干部的媳妇、七大姑八大婆,有事没事就在通往崔联家的各大路口溜达。
如果有哪个村民去了崔联家恰巧被他们看见了,第二天一大早,就准会被老支书的媳妇儿堵在家门口,问去崔联家干什么去了。
久而久之,村民也就不往崔联家去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再说,找崔联除了问问地瓜的事儿,村里别的事儿找他也没什么用处。
用一个村民的话说,崔联手里没有公章,没有这玩意儿,崔联这个村主任说话和放屁差不多,不当数的。
按照规定,村里的财务必须村主任、村支书、经办人同时签字,才能生效、入账。村公章也必须经过村主任的允许才能动用。但是当上村主任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从来没有村民找崔联签过字。和过去一样,该向老支书请示的请示,该找老会计盖章的盖章。似乎一切都不曾改变过。
崔联说自己就像是看鸭子的武松,英雄无用武之地。“地里的烂白薯一块,晾在那儿了”。
其实,崔联并不知道,和他一样被晾在那儿使不上劲儿的村主任还有很多。
2001年,民政部政权司农村处一个负责人在接受《南方周末》的采访时说:2000年,他们收到了400封村主任的来信,这些来信都是讲述当地民选村主任交接难的问题。这个问题,是农村基层民主最大的难题。
无疑,崔联的难题是这无数难题中的一个。
转眼间到了6月份(指1999年,编者注)。
由于无法正常地开展村里的工作,崔联多次找到荷镇领导,要求镇领导帮助灰村把工作理顺,帮助交接村公章、村账目和其他的村务资料。
镇领导对崔联的答复是:“有什么交接头,跟着党支部干就是了。我们镇干部来的时候,也没搞过什么交接,不也干得挺好吗?”
再后来,崔联再找到镇领导,他们说,让崔联服从镇里的安排,要以大局为重,不要计较个人的权力大小。
崔联当场反驳:“按村民自治的法规,镇领导不是我的上级。你们对村委会是指导和协调工作,不是领导工作。我是村民选举出来的,我只对村民负责。”
崔联的话硬邦邦的。
事实上,每一次崔联与镇领导说话基本上都是这样的僵硬口气。这种僵硬口气,部分来源于他对法律滚瓜烂熟的掌握。在崔联的概念里,法律是万能的。
崔联不知道,在中国的官场做事,有时候,懂不懂法律不是最重要的。他应该掌握一种潜规则——官场游戏规则。这种规则有一本书,书的全名叫做《潜规则——中国历史中的真实游戏》,作者是吴思。
关于潜规则,吴思这么解释:
凡游戏必有规则,但规则未必明说,明说的未必当真。
不必说,崔联肯定没有拜读过这本书。也根本不懂得这种真真假假、声东击西的官场游戏。造成这种结果,恐怕有两方面的原因。一方面是性格使然,崔联的性格中有一种天生的疾恶如仇的东西;另一方面是经验使然。
据说,崔联的话把在场的几个镇领导气得直发抖。灰村管区书记用手指着崔联“你、你、你……”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第二天,荷镇召开村两委成员都参加的大会。
大会上,镇委书记严厉地说,有些村新上来的村主任,又是党员,很不像话,不但不搞好两委团结,反而要职要权要公章。我们是一党执政,以党为核心。这么闹,就是不要党的领导,这还了得。如果再继续我行我素,不听话,我们就发动群众罢免他。
接下来是镇长发言。镇长把水杯重重地往桌上一放,站起身来,激动地说,个别村主任,甚至不服从镇里的领导,不要镇里的领导,不配合镇里的工作。自己搞一套,专门钻牛角尖、找麻烦、争夺权力。再这样下去,公安部门应该把这种人抓起来。
这次会议,荷镇领导对于乡镇政府与村委会的关系作出了不容反对的阐述:村委会必须绝对服从镇政府。
可是就在三个月前,也即3月10日下午,九届人大二次会议在人民大会堂新闻发布厅举行了一次记者招待会,向国内外的记者们介绍中国的法制建设情况,有一个记者问道,应该如何处理乡镇政府与村委会之间的关系?
全国人大常委会法制工作委员会负责人的回答与荷镇领导的说法完全不一样。
这位负责人答道:法律明确规定乡镇政府与村委会是指导关系,乡镇政府不能干预村民委员会自治范围内的事情。“指导关系”与“领导关系”虽然只是一字之差,但实质问题是要不要从法律上保障村民群众的自治权利问题。
难道说,荷镇领导的认识水平、个人素质太差,差到连一个农民崔联都不如?
我的结论:是,但又不全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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